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香港版) VCD

青春始於我愛你

十幾歲時候看【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並不理解男人竟能薄情至此，只驚詫於那個女人可以數十年如一日，一生如一瞬地愛著一個男人。一個是日出時戀愛終結，一個卻是一夜長過一生。

大學裡閑思不斷的時候，也曾打過把小說改編成劇本的主意，先瞄上【金鎖記】，而後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因為都夠感性和戲劇化。然而張愛玲的筆法本就帶著天然的影像色彩，而擅長心理描寫的茨威格卻不太好對付。

徐靜蕾說她要拍《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在我看來算是頗有膽識的，劇本怎麼寫，氛圍如何把握，對於這個文學性強過鏡頭感的故事，都是可能存在的障礙。而且最容易陷入 「癡心女薄情郎」的愛情悲劇之窠臼。

身為同性，我也是喜歡徐靜蕾的：舒適的氣質，隨意恬淡、真率自然，不像一般的藝人那麼急功近利。不過倒是從沒期待過她的作品。因為作為演員的她好像不太放的開，每一個角色都脫不離她個人的影子：雲淡風清的氣質、憂傷的眼色與淡淡的書卷氣。

最喜歡她的表現，一個是《愛情麻辣燙》，鏡頭下飄忽的夢幻般的女孩，令人過目難忘；一個是《我愛你》裡的杜小桔，那是她調皮任性的一面。

關於她的處女作《我和爸爸》，評論大都從扶持新人的角度，認為第一部作品拍成那樣也算不錯。我沒看過原片，無從定論，只是覺得既然要拍公映的電影，拍給大眾看，就要有導演的責任感，不能自恃新人，便好像握了容許犯錯失誤的赦令。還好這一點上，徐導頭腦清醒，態度謙和，也博得了不少媒體的認同票。

導演這個工作，想必是頗切合「痛並快樂著」的主題——這個略帶鹹濕的詞語總讓我想起著名雕塑「聖苔列莎的幻覺」，明明是錐心的疼痛，臉上卻是沉醉的表情。執導筒也是一樣，現實的一切常在變卦中，當靈感枯竭，當上情下不達，當狀況接踵而至……然而戰勝困難後的歡樂亦high極不可名狀。 所以徐靜蕾也停不下來，繼續導演了《來信》。我一向覺得自導自演會讓自己處於一種混亂——不過周星馳似乎不這麼想。徐導也喜歡自編自導自演，或許是一種佔有欲作祟罷。

再說回《來信》，故事本身並非多麼引人入勝，因而情調的把握就分外重要。好像《四月物語》，原本不過是氾濫的不行的少女暗戀故事，卻被岩井渲染的宛轉唯美，正是在於成功把握住那無與倫比的青春色澤。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書桌上的那只藍花瓶上。瓶?是空的，這些年來第一次在他生日這一天花瓶是空的，沒有插花。他悚然一驚：仿佛覺得有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陰冷的穿堂風從另外一個世界吹進了他寂靜的房間。他感覺到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百感千愁一時湧上他的心頭，他隱約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女人，她飄浮不定，然而熱烈奔放，猶如遠方傳來的一陣樂聲。」

原著的結尾意味悠長，有點像《半生緣》，都有一種不盡言的蒼涼感。

徐靜蕾把這種感覺還原為民國時候的北京。

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換了中國式的包裝，雖是討巧的招數，卻也屢試不爽。比如黑澤明的《夢》，狐妖和桃樹精的兩段日式歌舞，便比夢境本身出彩的多。

從對節奏與氛圍的把握而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無疑是成功的。清朗的弦樂，清雅的場景，低眉垂目的少女，以及清寒空氣中流動著的隱隱情欲味道。

三次含而不露的激情場面，不知情的男人與女人秘而不宣的烈愛相撞擊，電光石火的剎那，酒醒夢回，雪落無聲。

為什麼她不在每一次邂逅時告訴他真相？也許是為了保存心底綿延至今的純愛印象。與記憶中的情人談戀愛，享受每一次短暫的相逢，痛苦而幸福。

原本含蓄的愛情，在中國式的背景下，倒顯出另一種合襯的光澤。

至於不足之處，一是演員：徐靜蕾的氣質確是符合那種意韻，只是仍舊流於平面，念白的功力也平常。說到念白，不得不贊一下大S，不論多平多肉麻的語句，聽她念來，總是情真意切，十分入耳。還有姜文，看起來比較低調的囂張傢夥，不太明白他哪來的萬人迷魅力，讓他演這麼個生動漂亮的型男作家，讓一個女人魂牽夢縈一生，似乎不太有說服力。二是人物內心的刻畫仍顯單薄。茨威格本是心理描寫的高手，如何將人物的心理活動再現為鏡頭語言，實在是個難題，《來信》在這點上有些力不從心。

總體說來，文如其人，戲如其人，《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亦帶著強烈的徐靜蕾風格：淡雅、清新而又憂傷。結構流暢，細節也處理的不錯。茨威格倘若泉下有知，對這一部陌生中國女人的作品會否頷然有感呢？

文/與世無爭

資料來源︰電影雙周刊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