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會2 以和為貴 (雙碟珍藏版) (香港版) DVD Region All

杜琪峰—知天之命 對天而歌

【論語】：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坐在由工廠大廈改建成充滿宮殿感的【銀河映射】辦公室內等待杜琪峰時，隨手翻閱他的作品年表，這本小冊子兩星期來雖已翻過了無數次也未到滾瓜爛熟的地步，閱讀一個導演的作品和閱讀他整個人生有很大的不同。巴掌大小的那張作品年表上排列的不只有年份，作品名稱，主要演員工作人員及票房．還有一個人的成長歷程。在訪問前一晚，我通宵未眠，把1978 年起至今，杜琪峰所有在雙週刊的專訪和專題都找了出來。1978年6日月5日出版的第36 期【電影雙週刊】封面就是杜琪峰的處女作《碧水寒山奪命金》，由劉松仁策劃及主演，杜氏離開電視後首次的電影即在內地粵江地帶拍攝，在專題訪問裡他倆大談了在內地拍攝的見聞，遭遇。杜琪峰 被問到國內有沒有電影界的工作人員來協助。杜說：『文化 局組織了一隊人員，他們都是從事電影的。來協助我，人家說不是協助，而是學習。』

這篇專訪的鄰居是一個名為【淺見集】的專欄，作者是文雋，他那期的題目是【五窮六絕說起】。

正讀得起勁，一身黑衣的杜琪峰回來了，寒喧之後我說代表【電影雙週刊】恭賀他，他忙不迭說多謝，我說不是賀你拿了獎，而是賀你四月廿二日，五十一歲生日快樂。他大笑。我把那個他多年來的專訪和作品專題報導影印本遞給他，說這是雙週刊同仁送給你的禮物，留為紀念。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上面的那張，由現任香港電影美術學會會長雷志良設計的封面上。劉松仁一手執刀一手搭著鍾楚紅的肩。

他點起他的Havana NO2，我點起我的雲斯頓，開始侃侃而談……

近來看了很多你的訪問，其中一段很有趣。你回憶了你由電視導演到電影導演的摸索路途，而且承認是到了《無味神探》（1995年）才達到一個真正以自己理念為主的階段，並不是市場主導，觀眾看不看，你已不理會了，自己想怎樣拍就怎樣拍。真是這樣的嗎？　

是的，從電視台到電影，這段摸索的路現在想起來其實很開心、很難得。但也很痛苦，在電視台是流水作業，工作多到不得了，你想做的話做到斷氣都可以，但意義在於保持電視台永遠有節目上給觀眾享受免費娛樂。但當進了電影行後發現完全是兩回事，吸引觀眾買票入場是兩回事，每件工作不只是要完成了即可，東西拍完了才是惡夢的開始。和觀眾的溝通很重要，但另一方面創作過程又是很自我的世界。夾在這兩界中，是很痛苦又很過癮的。由《碧水寒山奪命金》起到《無味神探》是一個自我尋找的階段。

《無味神探》是1995年的作品，當時你剛好四十歲。從那時起找到方向，可以算是四十而不惑了。 （笑）　

你的偶像黑澤明導演四十歲時拍了畢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羅生門》，之後事業進入另一個層次，從此後拍的作品涉獵的領域廣泛了很多，而你也一樣。

其實《無味神探》之前也已是（笑）。我想如今的電影工作者一開始入行已經要學習如何將藝術和市場經濟兩件事同步。缺一不可。當然初入行時我並沒能預計到，由《碧水寒山奪命金》到第二部《開心鬼撞鬼》，我已經用了足足八年去調整自己，找尋觀眾的需要和把握市場，在「已見」「他見」「世界」中摸索。一旦抓到重點就可以有許多機會，之後的《八星報喜》、《阿郎的故事》、《天若有情》（監製）、《吉星拱照》、《審死官》、《東方三俠》、《濟公》一直都是靠初期一個頓悟而成。

《黑社會》是五十歲時的作品。似乎到了一個知天命的階段。 （笑）

《黑社會以和為貴》之後，是否會告別這類片種？

不多不少也會沾上邊的。如《放．逐》就還是警匪片。

《黑社會》二部曲完成後，有沒有一種巨大創作後的疲累感？

疲倦自然有，但並不屬於創作的，反而覺得時間不足。每一個時間不足的作品出街後，總有一種還可以做得更好的感覺。

這種感覺創作人都會熟悉，你是如何去面對的？

既然已經完成了，不足之處帶來的不滿足感，就唯有盡量忘記它，黑社會為例，我在和譚家明先生剪出了A Copy 之後我就把它放下了。我的習慣是幾年後才會再回看自己幾年前的作品。那時候到看才會客觀，才有得著。

你現在手上有兩部新作品在做，是否已經充滿奔向新命題的喜悅？

這個當然，新鮮感永遠都那麼可愛。（笑）。

說回之前所談的，在這之後，是否想嘗試其他新的片種，例如歌舞片，體育，甚至政治題材？

問題不是想不想，而是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但我有自己的理想，更有信心我的觀眾層面會繼續擴闊。中國有那麼多人，身為這個時代的電影導演是幸福的，對此我很樂觀。也很知足，不一定要全國人都喜歡，當中有一百萬人喜歡我的作品都已經很夠。難度也不大．所以你說現在的香港電影工作者不是很幸福嗎？我一直都不同意香港電影已死，我們只是在轉型期。拓展期。有許多方向可以讓我們去嘗試。

一直都希望這個訪問可以輕鬆一點，但和你交談就是輕鬆不下來，容許我深入一點。你覺得在你身上是Opinion Leader的成份多一點，還是啟發者的成份多一點？　

兩樣都有。我的習慣是從他人身上發掘，經我的角度再交給他人繼續發酵。比方說《黑社會》，從資料搜集到完成作品，有許多人都給了意見，到最後都集中在我的腦中，之後由我的角度出發製作出來，再次交回社會，交回他人的腦海繼續化為不同的感覺，思想，價值觀等等。

又是由尋找出發，到找到自己。

是．這是我個人認為，身為一個導演，創作人必經之路，如何去建立自己的立場和意見，甚至哲理。用自己的方式去表達出來。

綜合各界的意見，和研究你的作品之後，我個人得出的結論是。杜琪峰是個【有力人士】（笑）。是指你永遠都很有【力】。你的生命力，創作力是從何而來的？　

影！電影是我尊祟的工作，雖說是要經過極度艱辛的歷程但它是我的終身職業。我不想輸。要做到贏就需要付出和挑戰自己。所以我不停地去找尋自己的角度，又不停地推翻自己的角度。自己和自己玩。玩得很累。但有價值。這種角力一直去Push我向前走。

說回《黑社會》，這兩集出街後，已經有許多人問及你對內地審查制度的意見。我今天不問了，因為你想說的應該說過，不想說的也不會說。（笑）。但先告訴你一件事。有許多內地影友經過網路和我保持聯絡，他們知道我會訪問你，託我告訴你。叫你拍片時不必太考慮內地市場，因為他們會買碟。（笑）

（大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內地也有很多Fans

（大笑）不知道！　

有一群在北京的影友，自稱為銀河映像之友，他們已經計畫如果【黑社會】在金像獎得勝後，他們會開大型慶祝會。還邀請我參加。

（大笑）那到時代我向他們問好，及感謝！

一定．但話說回來，你真的不會去考慮他們看不看得明白你的作品嗎？這樣對他們來說可不夠意思啊！（奸笑）

（大笑）我覺得做好我自己的作品就一定對得起所有觀眾，喜歡我的作品和不喜歡的人，對我來說都一樣，我仍然是我，做回我自己的作品，交足功課。就是負責的態度。

那不得不繼續問，他在創作時，會否考慮內地觀眾的口味？為此去多了解內地需要？

其實我第一部作品都已經是在內地拍攝，當時的感覺還算不錯，但之後再去，就發現客觀環境變了。了解多了之後，發現自己在那個地方站不下去。國家有國家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我尊重那個制度，但我無辦法去服從！因為有違我的創作宗旨和習慣。我不慣別人來告訴我應該和不應該這樣拍，應該和不應該那樣拍。有許多同行現在馬不停蹄地改革自己去適應，我尊重他們但我自己這樣做有難度，因為我總覺得這樣做沒有用，變來變去也沒有著數。變來變去只會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化為烏有。我認為香港電影最珍貴的就是自由創作下型成的自由空間感。

你認為這樣變法才會導致香港電影死亡？

不是！我不同意香港電影已死或會死，我們是死不去的？但我提倡用決心，用行動去保持香港電影的原創性。！（很大動作地揮動手臂），一如我拍《柔道龍虎榜》，跌倒在地要爬得起來。吸取教訓，再去嘗試，留住長處，修正短處。不斷挑戰自己。

時間已不多了（不經不覺已經超過了預訂的時間），最後一個問題。你最擔心香港電影未來哪一部份？　

下一代！　

你會如何去處理這份擔心？

以實際行動，所以我在去年才參加香港藝術發展局電影及媒體藝術主席的選舉。

你的三年任期，今年是第二年？

是。

你覺得業界和藝發局在協助下一代成長上有什麼功能和實際分別？

業內人士，就是我們這輩「既得利益者」，如何去付出，真真正正提攜後輩。

我也聽聞你上任後有很多想法，但抵抗你的力量也不小（笑）

（笑）任何事都會有人反對，有人支持的吧．有些聲音是在訴苦，等於說舊的那批人我們都未救活，新人還是讓他們自我成長吧。這我是能夠理解的，但下一代的工作現在不做，將來我怕自己會後悔。

那對藝發局的現狀你有什麼看法呢？

而對藝發局的功能，我就意見比較多，說出來會得罪人。（笑）

杜琪峰哪裡會怕得罪人？（笑）

我覺得藝發局不應只是一個「派錢」的機構．而是如何去為他們打開渠道，無論是學習的渠道還是製作，甚至展露於人前。如這屆國際電影節的「鮮浪潮大專生短片競賽」，這才是正道。有關這件事的八次會議，我都興致勃勃地參加，而且督促電影節無論如何都要安排影期讓作品放映。在他們製作時協助，在他們展出時協助，才是真的協助。只給他們錢就以為解決了問題，那和只會給孩子零用錢的父母沒什麼分別。這次之後，希望可以再加入「非大學生組」，把影響，協助層面再擴大。

時間到了，我拿出帶來的紀念品，簽名，合照過後。和一身黑衣的他揮手道別。離開的路上聽著耳機裡Silver唱著黑社會的主題曲《對天歌》，地鐵裡，路上的行人都彷彿變成鏡頭下的人物，眼睛難道變了攝影機？這是受了杜琪的影響還是自己太累了？我不求甚解。因為挺享受的。那份氛圍一如歌詞中唱到的：「現在春花開遍 日後秋風不免 舊日故事世代上演」般浪漫。一個專訪也好，一部電影也罷，都是時代巨浪下的沉積物。所以一時間的利益鬥爭，離離合合也都只是：「有滅有生 世事有續有延，沒有當天，沒有今天」。但我相信人世間是有道義的，有一位前輩曾經對我教育，道義不是對人的，而是對天對地的。人與之間，人與物之間的，那最多是契約。

我想，無論杜琪峰和其他真心愛電影的導演，還是電影雙周刊，甚至是影友．都和電影有一個契約。如這首歌結尾重複著的那句…

「戀戀不捨不棄 與你勾手指尾…一生相依不改變…」

文/早葉

資料來源︰電影雙周刊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