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街 (香港版) DVD Region All

《漂流街》與狂野文化

提起「狂野派對」(Rave Party)，大概聯想起狂舞，搖頭丸、慘綠少年、濫交、軟性毒品……。「狂野派對」源起於英國，六十年代「重金屬音樂」興起，某一撮年輕人透過簡單的小海報或口頭傳播聚集在倫敦市郊的貨倉內，播放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忘形地揮動手足，搖動身軀，大跳特跳。那早期的「狂野派對」沒有軟性毒品，甚至沒有任何飲料提供，只有音樂及大量的二手煙。

歐洲以至美洲的「狂野派對」很快成了氣候，隨之而成為年輕一代的生活文化。他們稱之為「狂野文化」(Rave Culture)這種「文化」一如二十世紀以還的生活文化一樣，包羅萬象，代表這一代年輕人的遭遇，心態與及感情。「狂野文化」迅速東傳，自然登陸東方各大城市，日本東京，中國香港，台灣台北，以至較為保守的新加坡亦受「狂野文化」影響。「狂野文化」不是單純從「狂野派對」中顯現，也從其他活動中顯現，包括音樂的創造，電影的創造。

孤獨的美與孤獨的醜

無論「狂野派對」在地球村那一個角落，都呈現一個共同的現象；「孤獨」的美，或者是「孤獨」的醜。如果我們不提升「狂野文化」到高一層的境界，便不能解釋這種生活文化的特質，以及它對文化藝術的影響了。

試從日本電影《漂流街》看「狂野文化」的共通意義。《漂流街》由日本導演三池崇史執導，馳星周編劇，故事主人翁Teah是巴西人，一個血液裡流?日本浪人性格的巴西殺手。作為殺手，上天注定必須孤獨，為了完成殺人的任務，殺手是沒有家庭的，沒有朋友，更加沒愛情，這種與人際關係完全斷絕的人物，日常生活中似乎絕少機會碰到，可是，坦白的回答這個問題，「你生活在工商業大都會裡，真的有緊密連繫的人際關係嗎？」夫妻，父子，兄弟之間的關係，其實是聚少離多的關係。忙於上班的人，與同事接觸時間必多於配偶，小家庭的興起，使到兄弟，父母，親屬的接觸必須依從作息時間表的制約。靠父親節，母親節，生辰才能閤家團聚，如果各散東西的家庭，可能在追悼會，追思彌撒才可碰面。朋友，同學更加難料重聚的日子了。這便是現代社會的「疏離」實況，馬克思、恩格斯百年前早預言了。

那麼，這種情況與「職業殺手」疏離於人際關係何異？孤獨的感覺，就是大都市人內心潛伏的「倒刺」，每當靜下來的時候，這條「倒刺」便蠕蠕移動，刺痛五臟六腑，給與中央神經「凌遲」的感覺。不要逞強，大都市人，不論性別，年齡，信仰，貧富、貴賤、殘健都穩穩地被這條「倒刺」牽制?，孤獨寂寞的痛苦出其不意駕臨是無法解脫的。

「狂野文化」只是年輕人解救孤獨的一種方式，像在內心的「倒刺」周邊塗上一層痳痺藥，「倒刺」時難於刺痛神經，神經已被音樂及狂舞霸佔了。（其實不必再依靠軟性毒品痳醉藥。）

狂野不能戰勝孤獨

殺手「Teach」本來是沒有任何感情，任何負擔的孤獨人，他曾拋棄前度巴西女友，一如他在開場時，完成殺人任務後，把全身衣服脫得精光一樣。可是，他偏偏愛上了女主角李嘉欣，無緣無故地同她來到日本，並且要與她偷渡天涯。Teah槍法狠辣，殺人不斬眼，所向無敵，可是「孤獨」就是他唯一敵人，無法戰勝的敵人，唯有與李嘉欣一起，他才能戰勝「孤獨」。

然而，殺手的命運上天已有規律，逃得過穿心子彈，逃得過剖胸的鋼刀，決不能逃出命運安排下的圈套。Teah要逃亡，便要老虎頭上動土，捲入中日黑社會教父之間的鬥爭漩渦。（日本教父是港人久違的吉川晃司，中國教父是日本性格演員及川光博），這些教父都是狂野人物，也都是無法離開孤獨的刺痛，唯有死亡才能解脫。吉川晃司的日本教父死於一個「貪」字；及川光博的中國教父死於一個「癡」字，對李嘉欣癡心一遍，至死不渝。

劇中有兩場地下鬥雞賭坊場面，一方的公雞慘被對手啄得體無完膚，象徵人間鬥獸場裡的江湖人物怎也離不開死於他及早發現狂野不可能戰勝孤獨，他找到拔除「倒刺」的方法，他不再需要痳痺，他正準備享受陽光與海灘清新的空氣，平靜如海灘的細沙的心境，怎料，另一個恐懼孤獨的人搗毀他的美夢！

現代人好像易於紮根，彈性很大，隨水漂流，隨風飄流，無處不可重生，這只是幻覺而已，因為過高估計了經濟的能力，認為金錢萬能，金卡可以安身立命。事實不如此，《漂流街》隱隱若若告訴我們，現代的人是無根一族，種種條件使到不能「歸根」，漂流反而是這一代的特性，不固定才是固定。道理仍然簡單：我們可以像禪宗般固定在某一土地上生活嗎？我們可以固定在一種不變的行為摸式中生活嗎？甚至我們真有固定的性格，與固定的宗旨嗎？《漂流街》為觀眾打開這個現實問題的潘朵拉盒子，你只好瞠目以視，原來如此！

文/劉天賜 (2001)

資料來源︰電影雙周刊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