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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杨进入黑暗的《盲井》探索真相

在中文众多的词汇里，我们找不到「盲井」。那是《盲井》导演李杨为自己首部剧情长片所造的词。《盲井》的英文片名《Shaft》，除了有「矿井」的意思，也可解作「欺骗」、「骗人」或「光线」、「闪光」。电影揭露了人性的黑暗面，「矿井」不单止是他们工作的地方，也是他们深心处最阴暗的国度，那里很深的、很黑暗、很可怕的。又明又暗，亦正亦邪，人性，从来都是如此复杂。

《盲井》是改编刘庆邦的【神木】。请问现在看到的《盲井》，在故事上是否改动了很多？

改动得很大，在故事、人物、情节、结构及叙事方法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变动。我非常感谢刘庆邦给了我这麽大的创作空间，没有限制我的改编。其实从小说改编为电影的成功例子不是特别多，因为小说本身已经写得很完美，所以不少作者都会要求拍出来的电影要跟原着一样，不能改动。但小说里面细致的心理描写，读者可以在阅读时感受到，但它是难以在电影上表现出来的，它往往需要通过演员的表演及造型去让观众感受。我跟刘庆邦合作得很愉快，我将这道理跟他讲了，他也很明白。我将他整个故事的蓝本作为我创作的素材，而他赋予小说的精神则保留下来。此外，小说的结局在处理上是比较戏剧化的，但电影却接近人性一点。

原作者在你创作的过程中或看过电影後，有否有给你甚麽意见？

当我向刘庆邦买了小说版权後，他就一直没有参与我改编的工作，而我也没有给他看过我改编後的剧本。到电影拍完了之後，他也未有机会看过。其实我想让他看效果比较好的胶片（菲林）版本，但电影的拷贝一直都在国外，而他因为办理护照的问题，一直也未有机会看到电影，而我又不想给他看录影带，因为那效果不怎麽特别好。

你猜他看到你的电影後，会不会有喜出望外的感觉？

我也希望如此！因为当初谁也没有想过《盲井》会在国外得到这麽好的成绩……，也不知道我何时交上了这样的好运，也或者是老天的保佑吧！（笑）说实在，《盲井》的成功跟很多人的帮忙有关，从前期制作到後期制作，还有原作者刘庆邦给了我无限的创作空间，这一切都是大家的功劳。

你在编写剧本上，多加了那些个人观点？例如对社会的批判？

首先我将人物的性格更为丰富，让他们更接近人性。另外，也多加了不少情节，例如他们去找妓女、在找妓女的途中遇上一个因筹钱念书而在街上乞讨的孩子等。至于对社会的批判并不是《盲井》的重点，我反而集中批评人性黑暗的一面，人可以为了钱做出很冷血的事情。在当前的中国社会，正处于开放的时期，突然间人人挣到很多的钱，面对金钱的诱惑，对高质生活或权力等的欲望，人该如何面对？这是很大的问题，特别是他们都是受社会主义的教育长大的，只会唱「共产主义好」、「没有共产党没有新中国」，突然面对外面花花世界的冲击，他们固有的道德价值观被打破了，而他们也失掉方向，人性里不好的一面就会慢慢展现出来。对他们来说，甚麽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只有钱才可以有生活。这些都是我对社会的看法，而对低下层的人，我是带着同情心去看的，例如戏里那位妓女，她在挣钱之馀，还是不忘寄钱回家乡。

你拍摄前花了多少时间筹备、搜集资料和找景？

前後我共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我读过这本小说以後，第二天就去把版权买了下来，之後，我再花了十五天的时间把它改编过来，完成了第一稿。再後来，我动身去找朋友帮忙，想办法让我到煤矿地下去，跟煤矿工人一齐生活、聊聊天、听他们的故事、看看他们的生活状态，这花了一段很长时间，我前後共写了六稿。这次拍摄的资金较少，所以拍摄时间也较短，但後期制作也花了不少时间。

《盲井》的制作费多少？如何筹集资金？

这次的资金有部份是来自德国，有部份来自香港，也有我自己一部份钱，我还跟家人、朋友借了很多钱。而制作费则很低，我也就不说了。

在你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些关于煤矿的事让你很惊讶？

当然有。我从煤矿回来以来，自己变得对资源特别节省，我现在每次在家里开一盏灯就够了。虽然电费不用多少钱，但每当想到那些煤矿工人的生活状态，我就想到要节省一下。其实很多煤矿工人不是住在正式的屋子里，他们都是住在地洞，而《盲井》里所描述煤矿工人的生活情况，已经是比较好的了！很多人都不洗澡，他们用一个小脸盆的水，洗完手洗完脸之後，随便用毛巾往身上擦一擦，没有水，因为那里的水都含很多硫磺及矿物质，不能长期使用，否则会侵蚀皮肤的。他们的背部和脸都不乾净，几乎没有人的脸是白的。一般来说，工人常常被矿主剥削，而矿主又被官员剥削，不然就不能开矿采煤。也因为煤矿经常坍塌，那些工人随时都有可能会死的，所以合同里就清楚订明断一只手赔偿多少钱、断一条腿又赔多少钱……，他们将自己出卖了。他们这种生活让我感到很震撼，所以无论要花多少钱，我也会将这个故事拍出来。不过我最後还是将这样悲情的调子淡化，反而将人性的黑暗面表现出来。

要在黑暗的煤矿里拍摄，摄影队怎样克服当中的困难？

我们所用的灯泡是防爆炸的，它不会发生爆炸，但防爆灯泡的灯光是很暗，所以我们尽量争取用自然光。其实真实的矿洞，要比现在戏中所见的还要暗得多，几乎是看不见人的，黑黑的。由于不能打正常的光，所以拍摄是非常困难。而且拍摄的环境小小的，通道也很窄，当进行拍摄时，其他人就站到旁边的坑道。由于从矿洞口走到地底要差不多两个小时，回程亦然，所以我们将地底的戏份都压缩在几十个小时内拍完。总括而言，在矿洞里拍摄是很危险的，工作人员也经常被塌下来的煤压伤。有一次拍摄时遇上塌方，之後有一些演员和工作人员，宁愿不要钱就跑掉。呼吸方面也很因难，我们每拍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用鼓风机将氧气吹进洞来。当电影拍摄完毕之後两、三个月，我咳嗽出来的痰还是带有点点黑色的。

《盲井》中几位演员是怎样找到的？他们是职业演员还是非职业演员？

宋金明（年轻的杀人犯）是职业演员，而唐朝阳（年纪较大的杀人犯）则在京戏里演俏花脸。演农村少年的王宝强，则是个非职业演员。他本身是个农村孩子，很少的时候就因为家穷而跑到城市找工作，他学过几年拳术，会一点点功夫，所以常常替一些功夫片当替身。我找了上千个少年，找遍不同的普通中学或表演学校，最後找到他。他们的演出都非常好，王宝强更获得2003年法国的杜维尔亚洲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

对于《盲井》在国外多个影展拿到很好的成绩，你对此有何看法？为甚麽外国人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

因为他们看到中国里另一种低层生活。现在的中国不仅有很漂亮的高楼大厦，也有低层老百姓生活的悲哀。中国的电影不单有张艺谋的《英雄》，也会有像《盲井》的电影。这样他们看中国才看得更立体。但不管是中国人或外国人，他们不会一看完《盲井》就认为中国人都是这样子的；例如港产动作片和警匪片，常常描述几帮人从尖沙咀打到女人街，但当我们亲身来到香港时，从没有看过随处有人在打架。那只是电影吧！我相信有些中国观众会对我把中国人黑暗的一面呈现给外国观众有异议，但是中国人的形象不是靠电影来建立的，而是靠本身所做的事情。

拍一些接近真实的题材，相然希望多些人知道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事实），但又要面对它不能在中国放映，是否觉得矛盾很大？

虽然我觉得矛盾很大，但是并不很难去化解。首先，我拍电影是凭着良心的。我在国外那麽多年，是良心支持着我去做每一件事情，凡对中国民族有益的事我会做，对中国有好处的事我也会做。现在我拍的电影，是让人在经济转型的时候去反思、思考，所以我并非去故意做一些事情，将中国人的脸去抹黑，将中国人变得很呕心。此外，我现在面对的另一个矛盾，是中国的审查的制度，虽然现在我的片子被打入冷宫，不能在中国放映，但我有信心将来它可以，因为制度的完善程度是向前走的。我痛心现在的黑暗，但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相信某一天《盲井》总有机会在国内上映，我一直在等待，希望这段时间会短一些。

资料来源：电影双周刊—香港 (撰文：Cecilia W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