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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映像十年祭(下)—向左走?向右走?

作者: 香港《电影双周刊》 推介给朋友

自从杜琪峰银河映像加入向华强的中国星以後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在商言商了,用明星,抢档期,争票房,除了那盆满钵满的票房就只剩下游达志的出走,口碑的平淡,奖项的空白。

尽管这一时期的作品还是保持了较高的水准,但和银河映像的早期作品相比,这些夹杂了太多商业因素的电影终究少了那一份令人酣畅淋漓的快意恩仇。2003,银河映像到底会向左走张拔扈和阿乐的?还是向右走?


《向左走.向右走》(2003)

向左走.向右走》是美国八大电影公司之一的华纳电影制作的第一部华语片,华纳电影希望借银河映像这块金字招牌作为进入华语电影市场的敲门砖。不愧为美国八大电影公司,华纳的眼光非常精准甚至可以说毒辣。他们选择了当时极度风靡的几米绘本《向左走.向右走》为故事主题,请来了打造《孤男寡女》、《瘦身男女》的杜琪峰和韦家辉负责创作。难怪华纳的国际行政副总裁李察.霍士会信心十足地说:《向左走.向右走》将会是我们进入华语电影市场完美的第一步。

这是银河映像第二次以别人的故事创意进行创作,但与《全职杀手》不同的是由于《向左走.向右走》是并无具体情节的漫画而给了杜琪峰和韦家辉更大的创作空间。剧本由原绘本作者几米和韦家辉、欧健儿共同完成。


银河映像终究没有令人失望。几米那浪漫得只剩下浪漫的图片被杜琪峰和韦家辉完美的串联还原。仅开场五分钟,杜琪峰和韦家辉便以简单俐落、夸张讨好又符合于角色设定的情节铺陈和叙事技巧,解决了男女主角向左走与向右走的问题,并为全片定调。接下来,完全把观众的情绪掌握在股掌之间,恰倒好处的悲喜交替,大起大落。几米绘本中经典画面的穿插呈现,画面美得让人一不小心就掉入了视觉的圈套。杜琪峰和韦家辉再次慧眼识珠,在《心动》中有过精彩合作的金城武梁咏琪非常符合剧中人的气质,两人也将忧郁中带浪漫和甜美执著男女主角表现得甚是准确。


《百年好合》(2003)

终于到了《百年好合》这部我最想一笔带过的电影了。还是中国星,还是贺岁片,还是明星牌,还是爱情喜剧,还是皆大欢喜。也许你真的像一些朋友所说的绝对算作近年娱乐片佳作,但我只想说一句:这次,你真的丢了银河映像的脸。

唯一值得庆幸,你终于终结了银河映像的贺岁生涯!还有一点需要向你致敬的是,因为韦家辉在四川峨嵋山拍你的时候看到当地的巨大佛像引发了《大只佬》的整齣戏的意念和灵感。


《大只佬》(2003)

《大只佬》是杜琪峰和韦家辉联合监制、导演的最後一部电影,也是最好的一部。杜琪峰和韦家辉经过几部爱情喜剧磨合後激情完美爆发再次回归自我风格,实力尽显的巅峰集大成之作。杜琪峰继大都会时代的《济公》再次探讨带有思辨色彩的选择与未来的佛理命题。


「大只佬」可以看作成是一个现代版的济公。他游戏人间,面对各种不同的人,但是他真正最大的对手是「轮迴」,那是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让人难以抗衡。一句简单却深刻的「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更是对银河映像一贯承载的宿命主题的高度回应和总结。因果业报其实都是念由心生,正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杜琪峰和韦家辉珠联壁合的「银河谢幕曲」《大只佬》在第2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中大放异彩,获得13项提名并一举斩获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刘德华)叁项大奖。


由韦家辉构思率游乃海叶天成、欧健儿操刀的剧本一波叁折,在角色与类型上均有惊人突破,在层层蜕变之中抽丝剥茧张力十足。从开场的印度人的奇幻缩骨功到师兄弟的生死决斗到暴戾警探(张兆辉)的转变;从李凤仪(张柏芝)抓捕大只佬到大只佬帮其办案再到李凤仪进入深山搜寻孙果一路峰迴路转扣人心弦,兜兜转转後却是尘世间的前因後果,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浅显佛理。杜琪峰和韦家辉把影片节奏,情节转变,镜头运用都掌控得炉火纯青,无论是开场印度人的诡魅,大只佬健美比赛的搞笑,大只佬帮李凤仪办案的紧凑,「借我一分钟」的浪漫,李凤仪被杀後的悲戚,大只佬面对心魔的挣扎,还是结局大只佬点烟束手离去的释然都自然流畅一气呵成。杜琪峰从影片中折射出来的对社会人文关怀的责任感一直就未曾停止过,从香港回归时期的《一个字头的诞生》到澳门回归前期的《再见阿郎》无不透露出杜琪峰对当时现状的反思和总结。在2003「非典」肆虐的苦难过後,杜琪峰借《大只佬》最後的那段对话寄语我们意味深长,片尾大只佬卸下「包袱」轻装上阵的那份潇灑自得更是神来之笔,令人赞叹。


刘德华、张柏芝、张兆辉在片中的表现都十分精彩。尤其是刘德华,再一次挑战自己的演技,穿著比《瘦身男女》还重的行头,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将大只佬这个深藏不露的城市游侠演绎得层次分明。凭藉《大只佬》中的出色演出,刘德华终于再次获得金像奖影帝宝座。(说句题外话,刘德华穿著超过20公斤的特技妆并且剃光头为艺术献身的精神的确值得嘉许。)

很遗憾,《大只佬》之後,韦家辉就一直留在中国星搅他的贺岁片,这位和银河映像一起诞生的字头已经离银河映像越来越远。


《PTU》(2003)

任达华林雪邵美琪黄卓菱黄浩然,没有了明星的绚丽,只有演员的本色;美亚出品,没有了中国星的功利,只有叁年磨一剑的真诚;黑夜,没有了喜剧的喧闹,只有暴风雨前的宁静;《PTU》,阔别叁年的银河映像完完全全的杜琪峰作品终于回归。


故事从夜晚开始,肥沙(林雪)的意外失枪,令展帮办(任达华)和几个本但求平安的PTU警员无奈地就此卷入,一行人开始了在次日清晨前必须结束的寻枪之路。每个人的前路都笼罩上了一层宿命的阴影。银河映像一贯的宿命主题表露无遗。杜琪峰对影片情节和节奏控制得堪称完美,轻重缓急把握得极为纯熟到位,故事的展开被设定在短短的一晚之内,剧情张力十足。杜琪峰的细节刻画依旧精彩,肥沙失枪後慌张恐惧的举动和PTU不断行走时皮靴发出的沉闷声都与影片悉心营造的压迫与急切的紧张氛围丝丝入扣。游乃海和欧键儿的剧本再次令人惊叹,当肥沙找到枪的时候,我苦涩一笑,这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但和我们开玩笑的究竟是编剧还是命运?杜琪峰让故事在抑郁深沉的气氛中沉默了几乎全场,最後在一如既往出乎意料的结局时来了场礼仪般的爆发,眩目、精豔!


杜琪峰挖掘演员潜质的能力实在一流,任达华、林雪、邵美琪、黄卓菱等在影片都轻松地进入了状态并且找准了感觉。任达华称职、真实地还原展帮办这个角色的沉稳、干练;邵美琪和黄卓菱挥灑自如,把性格迥异的两个女警都演绎得入木叁分;最为出色的还是林雪。跟著杜琪峰做了十年场务的林雪,一天到晚想当演员,杜琪峰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于是从《一个字头的诞生》、《暗花》中的龙套到《再见阿郎》的刁恶警员、《暗战》中健忘的匪徒,再到《枪火》轻慢和自信的阿肥、《锺无艳》娘娘腔的丞相,林雪戏份越来越重,也演得越来越精彩。在《PTU》中首次担纲主角的林雪不负众望,把肥沙丢枪时的惶恐害怕,挨打後的心有馀悸,努力掩饰丢枪事实的失魂落魄,揭穿真相时的绝望的心理都不露痕迹的刻画得淋漓尽致。

「穿上制服,就是自己人」和「不管怎样,最重要能够平安回家」这种台词出现在苦难的2003年更有了一层更深的意义。《PTU》令杜琪峰当之无愧地继《枪火》後再次摘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桂冠。


《大事件》(2004)

「我保证,This-is-a-great-show! 」

在海报中央的这句话,明确表示了《大事件》就是一齣精彩的「show」!《大事件》的杜琪峰是很有信心的,由首次合作的陈庆嘉叶天成负责剧本。或许杜琪峰想再次展示自己「点石成金」挖掘演员潜质的能力,为任贤齐陈慧琳、张家辉和尤勇设计了与以往有著极大差异的角色。


陈庆嘉和叶天成的剧本是很有创意和讨巧的,捍匪和警员在大街上火拼,一个警员举手投降的场景碰巧被媒体曝光,群众哗然舆论不绝。警方为了挽回局面,决定以牙还牙,要把缉捕匪徒的全过程现场直播。高级督察方洁霞(陈慧琳)反覆强调的一齣精彩的「show」开场!《大事件》延续了银河映像的一贯风格,劫匪的计划只是幌子,《大事件》提供一个展示媒体力量和警员关系的载体,有意在嘲讽无良媒体,整个突发事件的发展过程中,媒体充当是一个被利用的道具。杜琪峰再次借用了警匪片的外壳对这个时代无孔不入的现代传媒进行了强而又力的反击。但是影片的後半部分明显失控,警匪利用传媒去展开一场斗智角力的追逐战草草落幕。

《大事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开场杜琪峰强调现场感的七分钟长镜头,创意十足,但人工刻意雕琢的痕迹太过于明显,缺少了那份一气呵成的流畅。杜琪峰的悉心调教下,任贤齐依然欠缺火喉,杀气不足,始终无法让人与凶悍的劫匪对号入座;陈慧琳、张家辉和尤勇终究没能表现出一个优秀演员应该赋予角色的神采;倒是小配角林雪依旧交足了功课,将人质的眼神、表情、小动作都演绎得活灵活现。

杜琪峰对影片的整体节奏,情节转变,镜头运用都显示出他嫺熟自如的功力,但求新、求变的创作思路或者过分显示自己手法技巧的反遭束缚,让《大事件》成为了一齣精彩但不够经典的「杜琪峰个人show」!


《柔道龙虎榜》(2004)

虽然无论龙飞凤舞的片名字体,柔道话题,「我做叁四郎,你做桧桓」的台词还是影片结束时打出的「终」字,都深刻烙上了杜琪峰向黑泽明的《姿叁四郎》致敬的印记,但《柔道龙虎榜》终究还是彻底的杜琪峰作品——黑暗、宿命。


《柔道龙虎榜》是部典型的励志电影,讲述的是一班热爱柔道的年轻人,怎样借著柔道去领悟人生哲理。杜琪峰自己也说:《柔道龙虎榜》是一部个人风格较强的电影,希望透过柔道来表达一些人生观。于是我们看到了师傅死了、眼睛快瞎了的司徒宝(古天乐);怎么都红不起来的小「梦」(应采儿);为了比赛不惜谎称有眼疾的好战高手Tony(郭富城);还有那众多分散在各行业为生计奔波的柔道高手;每个人被自己的宿命困著,但没有人真的放弃过理想。银河映像的游乃海、叶天成、欧健儿操刀的剧本没有像其他励志电影一样大团圆结局,剧终司徒宝还是瞎了,但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如果没有方向,能看见又怎么样?这就是杜琪峰的高明。


《龙凤斗》(2004)

那个秋天,贼公爱贼婆。《孤男寡女》和《瘦身男女》的「银河映像爱情叁部曲」的终结篇。刘德华、郑秀文、杜琪峰,惟独少了韦家辉,但精彩依旧。《龙凤斗》,2004,最好的爱情电影。超过300万元的林宝坚尼及AudiTT跑车;近千元一支的古巴雪茄和价值3万多元的珍酿红酒;DKNY、连卡佛等世界一流品牌的戏服;这些上流社会标记的伪善外衣下,包装著一个普通人的爱情,简单、纯粹、感人。这次银河映像和我们探讨了一个最现实的话题:金钱与爱情。


「你是想知道珠宝在那里,还是我在那里?」「你在哪里?」「你应该问珠宝在哪里,不是我在哪里吧??」「你在哪里?」「你只剩下最後一个问题,问了我在哪里就不能问珠宝在哪里。」「老公,你在哪里?」盗尽一生,斗了一世的夫妻最後的简单对话,也许这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偷到,除了真心。盗太(郑秀文)在做出爱情和珠宝之间的选择的时候,象徵永恒的珠宝已经被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抛弃,永恒的唯有真情,哪怕短暂!盗生(刘德华)在生命的最後时刻为盗太设计了一场精心的圈套并留下了一个甜蜜的梦。因为「怀疑和确定还是有距离的!」体贴得令人动容。

杜琪峰用表面的喜剧,豪华的道具和一对离异的夫妻再次为我们阐述了爱情的真谛:爱情,无关金钱地位,无关长相廝守,真心就好。


《黑社会》(2005)

黑社会》的剧情很简单甚至老套,黑帮选老大两人争天下。但银河映像绝不会如此简单,编剧游乃海、叶天成很讨巧的将这个黑帮定位为有百年历史的「和联胜」,并设置了一个当家人信物「龙头棍」,由此展开了一张活生生的「黑社会」众生相:没有廝杀、没有火拼、没有枪战,只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作为银河映像2005唯一的作品,杜琪峰终究没有令人失望。「杜式」巧妙构思的独特「佳句」随处可见:决定当家的前夕,任达华一如往常地买菜、做饭和梁家辉大肆张扬地定做「金扣子」的西服的鲜明对比(此时对白全部被淡化处理,完全以音乐营造气氛),令二人性格跃然纸上。梁家辉反覆地踢两个木箱下山的凶残、被捕後要求拍照的暴戾、林雪誓死保护龙头棍的坚定、一代当家王天林在警局拎著裤子的无奈、任达华收众「乾儿子」的泰然、杀死梁家辉的疯狂都令人过目不忘。

《黑社会》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但剧情一气呵成张力十足!梁家辉、任达华、古天乐、张家辉、张兆辉、王天林等众角色虽然都著墨不多点到即止但个性鲜明饱满立体。杜琪峰驾驭电影的能力和手法堪称完美。杜琪峰想将《黑社会》打造成一齣纪录片风格的电影,全片没有花哨的技巧,绚丽的镜头而刻意营造出处处经过推敲考证的真实感,在看似大拙的画面中却彰显出一份大气。梁家辉和任达华不愧为影帝级的人物,大D的嚣沉稳都顺手招来不留痕迹;林雪再次出色、真实地再现了杜琪峰在《黑社会》中想讲述的「叁百年前,他们被称为义士」的那个「义」字,从张兆辉手上接过龙头棍的信誓旦旦到被林家栋暴打的喃喃自语,极为形象、生动、贴切;还有一个能和「义」字沾上边的角色,那就是张家辉,面不改色的吃碎匙和面对敌人的一句「我为社团做事」,只是张家辉的表演也稍显木讷,但倒也符合角色个性;全片唯一的女性角色「大嫂」邵美琪出场在酒楼那场戏亮点十足,举手投足尽显张力,只是可惜後面没什么机会发挥了。


结语
1997-2006,银河映像十年风雨,悲欢离合。昔日的中流砥柱「有大志」已经无法「翻云覆雨」,韦家辉停留在「喜马拉雅」、「狂想购物」,只有杜琪峰在继续坚持他自己和我们的梦想。衷心祝愿银河映像和杜琪峰这只「追逐」的「云雀」越飞越高!

(完)


结集文章∶
【银河映像十年祭(下)—向左走?向右走?】―电影双周刊(文/精彩影评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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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提及之导演及演员的英文专题文章∶





刊登于 2006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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